◎记者 邹俭朴
中兴通讯的一场业绩说明会，再次把中国AI手机产业推向前台。
当公司高管回应“豆包手机”开发进展时，外界才意识到：这款比三星Galaxy S26 AI手机早露面两个月的国产AI手机，已沉寂许久。
技术路线之争、生态壁垒之困、标准缺失之痛——在这场关乎下一代AI入口的争夺战中，中国手机智能体产业正站在十字路口徘徊。
被“嫌弃”的努比亚豆包AI手机
“在智能体手机创新方面，目前公司正与主流互联网合作伙伴携手，共同开发新一代AI手机，持续深化端侧AI战略。”3月30日，中兴通讯举行2025年度业绩说明会，话题转向AI手机时，气氛有些微妙。
这个敏感话题的背后，是一个无法回避的现实：努比亚M153豆包手机助手技术预览版，过去三个月在“围剿”中艰难求生。
努比亚豆包AI手机M153亮相时曾风光无限，它可在用户授权下跨App完成点外卖、打车等操作。这原本是在全球AI手机竞赛中抢得的一次先手。
然而，该产品一经推出，迎接它的除了掌声，还有来自一些App主体的“关门声”。阿里、腾讯、美团和部分银行采取防御措施，限制努比亚豆包AI手机的跨应用操作。豆包手机助手随后主动限制部分场景使用，同时在官微发布声明，称遭遇“恶意炒作‘豆包手机助手漏洞’的黑公关行为”。
豆包手机助手方面向上海证券报记者解释道，该产品操作手机功能的实现原理是：用户下达指令后，截屏发送给云端豆包大模型，模型理解后返回具体操作，手机端执行操作指令，不断重复直到完成任务。
“操作期间如果涉及登录、身份验证等敏感环节，豆包助手会暂停操作由用户接管。”豆包手机助手方面强调，上述权限在安卓官方定义的权限级别为signature级别，只有和系统签名一致的应用才可获取，普通第三方应用无法获取，但一些App还是选择用脚投票。
技术之争背后的话语权暗战
这场风波的核心，是一场关于技术路线的力量博弈，更是关乎下一代移动生态话语权的暗战。
香港科技大学计算机科学及工程学系副教授王帅将当前手机AI主流技术分为两条路径：GUI路线（AI通过“看屏幕”理解手机界面，模拟人类点击和滑动），如同“万能钥匙”，能打开任何有界面的应用大门，却需付出一定的效率代价；API路线（通过标准化接口直接调用App功能），如同“专用通道”，高效稳定，却受限于App厂商的生态开放意愿。
一些平台的内部人士告诉记者，努比亚豆包AI手机使用的是GUI路线，但他们更青睐API路线。
除了安全性考虑外，还有一个不容回避的核心原因，平台担心“豆包助手以读屏、模拟点击的方式强制调用其他App的数据与服务，形成示范效应，导致更多中国AI企业在丛林法则的影响下忽视生态共建”。
两种路线的博弈，本质上是生态主导权的争夺。
“从生态层面来看，API路线搞到最后，比较容易演变成几个大平台主导的格局——接口谁来定、数据往哪流，话语权最后容易向头部集中。”王帅认为，GUI路线的接入门槛相对低，那些“小而美”的服务也更有机会被智能体发现和调用，更有利于维护多元竞争格局。“当然，也不是说GUI路线没短板，鲁棒性（抗干扰能力和容错能力）、执行效率这些老问题都在。”他说。
简单来说，这场暗战的结局将决定未来移动互联网的商业格局：如果API路线胜出，现有App巨头将延续其流量分发权；如果GUI路线胜出，手机厂商和AI助手将成为新的入口，重构整个行业生态。
“智能体终端的发展必然对原有App生态产生影响，这并非简单的商业利益冲突，而是产业生态从封闭单点竞争向开放协同融合的必然重构。”复旦大学中国研究院副研究员刘典说。
但问题是，在重构过程中，国内产业界如何达成共识，而不是陷入内耗？三个多月来，“选GUI还是API”的分歧不绝于耳，直接拖慢了产业落地节奏，更折射出一个深层困境：中国的移动互联网生态，正在成为AI手机创新的“围墙”。
更令人担忧的是，这种内耗可能让中国错失AI手机的窗口期。刘典对记者表示：“当前全球AI竞争已从技术研发、产品落地，进入产业生态构建与规则制定权争夺的深层阶段。三星与Gemini的系统级整合、欧盟松绑AI合规标准，本质上都是各国在AI新赛道的战略卡位。”
中国科学院软件研究所研究员张立波坦言，当前依赖标准化API的调用路径，受限于协议壁垒、商业博弈及合作模式制约，落地进展缓慢，短期内还可能加剧生态割裂。
破局之路在何方？
受访专家表示，破解我国手机智能体产业的多重困境，不能靠企业单打独斗，亟须从国家层面引导行业协同，打破封闭生态，为本土创新留出足够的发展空间。
首先，明确技术路线导向，不搞“非此即彼”，支持多元探索。核心是摒弃“非此即彼”的认知误区——GUI和API路线没有绝对的优劣之分，二者互补共生。专家建议，避免过早锁定特定技术路线，让市场竞争和技术迭代来决定最优路径。要抓紧由行业协会牵头，联合企业、科研机构，尽快制定GUI、API等路线的技术标准和安全标准，明确操作边界，让不同路线能够协同兼容，减少不必要的争议与内耗。
“GUI和API不是对手，而是互补——它们解决的是不同场景下的不同问题。长远来看，二者的融合可能才是更优解。”王帅说。
张立波也期望，多种调用方式的协同发展最终将在竞争反馈中形成行业标准和国家规范，在用户和厂商之间形成权利的平衡。
其次，完善法律规则，划清各方责任，给产业吃“定心丸”。当前行业争议的核心之一，是“谁该负责，边界在哪”。专家表示：一是明确智能体的法律定位，它是用户的“技术延伸”，用户授权即合法，可建立“概括授权+敏感环节确认”的机制，既方便用户使用，又守住安全底线；二是细化竞争规则，明确AI智能体行为的正当性标准，平衡经营者、消费者和社会公共利益；三是明确责任划分，让智能体开发者、终端厂商、平台、用户各负其责，建立“事前防控—事中监管—事后追责”的全流程体系，同时要求企业公开操作原理和安全措施，增强用户信任。
王帅提出了智能体产品发布前的“三条安全铁律”：控制权前置，涉及支付、隐私授权等关键节点必须把控制权交还给用户；数据最小化，端侧能处理的不上云，云端处理后“用完即删”；防御性执行，遇到不确定的界面或模糊指令，默认“安全拒绝”或“弹窗确认”，绝不为了彰显智能而强行操作。
再次，打破生态壁垒，拒绝“闭门造车”，构建协同共赢格局。这是破解当前“内耗”的关键。一方面，要引导各方主动打破封闭生态，建立行业商业信任协议，规范竞争行为；另一方面，要培育多元生态主体，让更多应用融入生态。刘典认为，在国家监管框架下，应尊重产业发展的底层逻辑，“核心是在守住数据安全、用户权益、公平竞争等底线的前提下，为生态重构预留足够的演进空间”。
最后，优化监管模式，平衡创新与安全，不搞“一刀切”。监管的核心是“包容审慎”，而非“一禁了之”。可建立“底线思维+弹性监管”模式，通过充分的风险提示和信息披露，给予相对宽松的创新环境；同时加快出台智能体终端安全、数据使用等细则，引入第三方审计，将合规检测纳入产品入网强制标准，实现“精准监管、动态监管”，既守住安全底线，又不束缚创新手脚。
业内专家表示，移动端智能体的竞争核心，不在于技术路线本身的差异，而在于谁能真正将大模型深度融入手机“大脑中枢”，实现与用户需求的精准匹配，更在于谁能率先建立用户信任。若不能突破这一核心瓶颈，即便在技术上率先布局，也可能错失新一轮技术基础设施竞争的主动权——这既是我国本土AI手机面临的重要挑战，也是破局的关键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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