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知道1936年的东征战役，就是红军刚到陕北时打过黄河去。
但有一个问题，很少有人问：刚走完长征、人困马乏、子弹没几发的红军，凭什么敢去跟守着黄河天险的阎锡山硬碰硬？
红军队伍
更邪门的是，他们不仅打了，还打出了扩军八千人、筹集军费数十万的战果。
要说清楚这事儿，得先看看当时是个什么局面。
1935年冬天，中央红军到了陕北，说起来是有了个落脚的地儿，可那地方穷得叮当响，地瘠民贫，养活不了多少队伍。更麻烦的是，外头围着的国民党军队有二十多万，就像铁桶一样把陕北箍得死死的。林彪当时就提过，要不咱们往南边去，或者往西边宁夏那边走走？可毛主席不同意。他不是看不到陕北的穷，也不是不知道往东打要过黄河、要闯阎锡山的几十个团，他看的是大势。
那时候华北事变刚过，日本人已经把手伸进了关内，整个中国的民意就像一堆干柴，就等着火种去点。全国人民都在喊抗日，你红军要是在陕北窝着不动，天天跟国民党打来打去，老百姓会觉得你跟地方军阀没什么两样。
可你要是打起抗日的旗号，往东走，往抗日前线走，哪怕你打得不好看，你在政治上的主动权就占住了。这就叫“以发展求巩固”，不是蹲在那儿守着才叫巩固，你得动起来，在动当中找机会、找粮食、找兵源、找人心。
可话说回来，战略眼光再高，第一步还得是过河。这黄河可不是一般的河，阎锡山在河东岸那一线，修了一千多个碉堡，从黑峪口到禹门口三百多里地，密密麻麻，跟撒豆子似的，每个碉堡之间火力能互相交叉，号称“固若金汤”。他手下有四个独立旅守河防，他自个儿也放话，红军想从他山西过，那是痴人说梦。
阎锡山
我当时看彭德怀那一段准备工作的记录，真是看得手心出汗。彭老总打仗，一向是稳字当头。战前一个多月，他就在黄河边儿上转悠，晚上摸黑去侦察，把对岸每一个碉堡里头住多少人、配什么枪、预备队在哪儿，搞得一清二楚。更悬的是，临渡河了他一数船，只有十五艘。十五艘船，要运一万四千人过河，来回一趟一个多钟头，万一东岸打起来撤不回来，那就是全军覆没的局。彭德怀当时就急了，连夜组织地方上的人赶造船，硬是在几天之内造出上百艘。他后来回忆说，这不仅是保证过河，还要保证万一出事儿能撤回来，得先把后路想好。
到了2月20号晚上八点，战役正式打响。红一军团从沟口渡，红十五军团从河口渡。船一到河心，对岸的碉堡就开了火，子弹打在船帮子上啪啪响，有的船被击穿，战士们就用身子堵。红十五军团的参谋长毕士悌，那是参加过南昌起义的老人了，朝鲜族，从长征一路拼过来的，结果在渡河的时候中弹，牺牲在黄河滩上。
毕士悌
可就是这么硬拼，红军一夜之间居然突破了那条“固若金汤”的防线，控制了辛关到三交镇的所有渡口。阎锡山花了几十万大洋修的碉堡群，一夜之间成了摆设。
过了河，红军迅速向里头插，占领了吕梁山区的石楼、中阳、孝义、隰县那一带。到27号，五天时间，歼灭和击溃了晋绥军五个团，抓了一千二百多俘虏。我当时看资料看到关上村那一仗，差点儿笑出来。阎锡山有个独立第二旅，是摩托化部队，装备全是德国货，机动快，号称“满天飞”，哪儿吃紧就“飞”到哪儿救火。结果这一回，林总和聂荣臻在关上村给它布了个口袋阵。那“满天飞”一头扎进来，被红军围住打了一夜，跑都没跑掉。阎锡山的精锐旅，最后让红军追得漫山遍野地跑，毛主席听说之后，笑着给改了个名儿，叫“满山飞”。
可你要是以为红军就这么顺顺当当打到太原去，那就想简单了。阎锡山这人，土皇帝当了几十年，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他被红军打得急眼了，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了，一纸电报打到南京，向老蒋求援。老蒋巴不得有这么个机会把手伸进山西，立马调了十个师的中央军，派陈诚带着入晋。阎锡山自己那十四旅也重新整顿，两边合起来，兵力对比一下子就不一样了。更麻烦的是，中央军不光从东边压过来，还命令西北军和东北军在陕北那边抄红军的后路，想把红军堵在山西西部，一口吃掉。
陈诚
这就到了整个战役最关键的时候。3月10号，红军在兑九峪跟晋绥军打了一场硬碰硬的遭遇战。本来情报说是四五个团，结果打起来才知道是五六个旅。双方从早打到晚，阵地反复争夺，最后红军虽然击溃了敌人，但也没能全歼，自己伤亡不小。毛主席和彭德怀在前线一看这架势，知道不能再这么拼下去了，当机立断撤出战斗。这时候，红军面临的局面已经很险了。往东，是同蒲路，是中央军的重兵；往西，黄河渡口正在被敌人一点点夺回去；往南往北，都是阎锡山的地盘。怎么办？
毛主席这时候下了一步险棋，他让红军分兵。红一军团往南，打到霍县、赵城、临汾那一带，发动群众，筹款扩红；红十五军团往北，直插太原附近，打岚县、兴县，威胁阎锡山的老窝。这步棋，说白了就是在敌人合围还没形成的时候，把兵力撒出去，让你摸不着我的主力在哪儿，让你顾头顾不了腚。果然，阎锡山一看红军往南北两边去，慌了，他怕太原被端，又怕南边的粮道被断，不得不把部队撒开去追。这一撒，包围圈的缝隙就出来了。
这期间还有一个细节特别感人。刘志丹的红二十八军那时候也过了河，跟左路军会合。后来奉命去打三交镇，那是为了控制黄河渡口，给全军撤回去留条路。结果在战斗中，刘志丹亲自到前沿侦察，被子弹打中，当场牺牲。那会儿他也就三十三岁，陕北根据地的创始人，就这么倒在了山西的土地上。
刘志丹
到了4月中旬，老蒋、阎锡山的七个纵队已经越逼越近，从三交镇、中阳、孝义、灵石、临汾、新绛、河津好几路压过来，想把红军围死在晋西。毛主席和彭德怀这时候判断得很清楚，不能在这儿打决战，得撤。可撤也不是你想撤就能撤的，黄河渡口已经被敌人占了，得重新夺回来。所以就有了后来那一系列的战斗，红一军团回头打下吉县，夺了清水关那几个渡口。
5月2号到5号，红军分批从清水关、铁罗关西渡黄河，撤回陕北。赖际发当时带着一个排守着渡口，等毛主席过河。那晚等到半夜，才看见毛主席带着一小队人提着马灯走过来。赖际发急得不行，催着快走，说周围都是阎锡山的兵。
毛主席倒是不慌不忙，笑着说：“不要急嘛，长征时敌人追得凶不凶？咱们在黄河边上跟阎老西转几转嘛！月亮有圆有缺，海水有涨有落，我估计敌人不能总是追我们，他们会退去的。”话音刚落，哨兵来报，说国民党军真的往后撤了。毛主席又说：“我们的十五军团正向太原逼近，阎老西怕后院起火，得先去救火呀！”这一段，真是把毛主席那种在刀尖上跳舞还稳坐钓鱼台的劲儿写活了。
整场东征，打了七十五天，最后红军虽然没能在山西站住脚，撤回了陕北，但你算算账，收获一点也不小。歼敌七个团，俘虏四千多人，缴了四千多支枪、二十多门炮，这些数字还在其次。关键的是，红军借着这一仗，在山西二十多个县发动了群众，宣传了抗日，队伍扩大了八千多人，还筹了三十万银元。陕北根据地原来被晋绥军占着的地方，也因为阎锡山把兵撤回去，被红军收复了，反而比以前更稳。
但我觉得，东征最大的意义，不在这些账面上的数字，而在政治。这是红军长征到达陕北之后，第一次主动地、大规模地打出抗日的旗号去打一场战略性进攻战役。你不是说我是流寇吗？你不是说我只会打内战吗？好，我现在就是要去打日本，谁拦着我，谁就是卖国贼。这一下，政治上的主动权就完全抓过来了。
5月5号红军回师陕北的时候，发了《停战议和一致抗日通电》，里面已经不提“反蒋”了，改成“逼蒋抗日”。你老蒋不是不让打日本吗？那好，我先停战，我呼吁你一起抗日，你要是还不答应，那全国人民就都看着是谁在阻挠抗日。
这么一捋你就明白了，东征这一仗，表面上是军事行动，骨子里是政治博弈。它是我党从国内革命战争转向抗日民族战争的一个分水岭。毛主席在瓦窑堡会议上讲的那句话——要把“国内战争同民族战争结合起来”。什么叫结合？就是借着打内战的名义，走到抗日的前线去；借着打日本的名义，发展自己的队伍，打开生存的空间。
你站在1936年那个时间点往回看，红军刚从长征的死人堆里爬出来，快饿死了，快困死了，可就这么一场看上去凶多吉少的东征，愣是把棋给走活了。
往远了说，后来八路军开赴华北抗日前线，走的其实就是东征探过的这条路；往近了说，红军借这一仗跟东北军、西北军打通了关系，为后来的“西北大联合”打下了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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